1

世上的事,有些在我们的掌控之内,有些在我们的掌控之外。在我们掌控之内的,是看法、意图、欲求、厌恶——一言以蔽之,凡属我们自己的事务。在我们掌控之外的,是身体、财产、名声、官职——一言以蔽之,凡不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事务。

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本性是自由的、不受约束、不受阻碍的;而在我们掌控之外的事物,则是软弱的、依附的、受约束的、异己的。所以要记住:如果你把本性依附的东西当作自由的,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你就会处处受阻,你会哀叹,会心神不宁,会怨天尤人。但如果你只把真正属于你的当作你的,把属于别人的看作它本来的样子,那么就没有人能强迫你,没有人能限制你;你不会指责任何人,不会控诉任何人,不会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没有人能伤害你,你不会有敌人,也不会遭受任何损害。

既然你追求的是如此重大的东西,就要记住:你不能容许自己对其他那些东西有丝毫的倾向,哪怕极其轻微;有些你必须彻底放弃,其余的暂且搁置。如果你既想要这些,又想同时拥有权力和财富,那么你在追求前者时可能会失去后者;而那唯一能带来幸福与自由的东西,你则注定会失去。

因此,要立刻练习对每一个令人不快的表象说:“你不过是个表象,根本不是事物本身。”然后用你掌握的准则去检验它——首要的一条是:它涉及的是我们掌控之内的事,还是掌控之外的事?如果涉及的是我们掌控之外的事,就准备好说:“这与我无关。”

2

记住:欲求要求得到所欲之物,厌恶要求避开所厌之物;求而不得的人会失望,遭遇所厌之物的人会痛苦。那么,如果你只回避那些你能掌控的不良之事,你就永远不会遭遇你所回避的;但如果你回避疾病、死亡或贫穷,你就有陷入痛苦的风险。所以,把厌恶从一切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上撤回来,转而用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不良之事上。至于欲求,眼下要完全克制;因为如果你欲求任何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东西,你必然会失望;而那些在我们掌控之内、因而值得正当欲求的东西,你还没有稳稳地掌握。在实际情况要求你去追求或回避某事时,也要审慎、温和、有节制地去做。

3

对于每一样令你心悦、对你有用或为你深爱的事物,都要提醒自己它的本性是什么,从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开始:如果你有一只心爱的杯子,就提醒自己它不过是一只你喜欢的杯子——这样,它若打碎了,你也承受得住;当你拥抱你的孩子或妻子时,提醒自己你拥抱的是一个凡人——这样,他们之中若有谁离世,你也承受得住。

4

每当你着手做一件事,都要提醒自己这件事的性质。如果你要去浴场,就先设想浴场里常有的情形——有人泼水,有人推挤,有人骂人,有人偷东西。这样,如果你对自己说:“我现在要去洗澡,同时要让我的意志与自然保持和谐”,你做这件事就会更稳妥。其他每件事也都如此。这样,如果洗澡时遇到什么阻碍,你就能说:“我想要的不只是洗澡,还有让我的意志与自然保持和谐;如果我因为发生的事而心烦意乱,就做不到这一点了。”

5

使人不安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人们对事物的看法。例如,死亡并不可怕,否则苏格拉底也会觉得它可怕。可怕之处在于我们对死亡的看法——认为它可怕。因此,当我们受阻、不安或悲伤时,永远不要归咎于他人,而要归咎于自己——也就是自己的看法。未受教化的人,为自己的不幸责怪别人;初受教化的人,责怪自己;完全受过教化的人,既不责怪别人,也不责怪自己。

6

不要为任何不属于你的优点而得意。如果一匹马得意地说“我很漂亮”,那还说得过去。但当你得意地说“我有一匹漂亮的马”时,要知道你得意的只是马的优点。那么,什么才是你自己的?是你如何运用世间的种种现象。所以,当你在这方面与自然和谐一致时,你的得意才有道理,因为你得意的是属于你自己的善。

7

就像航海时,船只停泊,你上岸取水,途中不妨捡个贝壳或采个块菌自娱,但你的心思应当始终系在船上,时刻留意,以防船长召唤;一旦召唤,你就必须丢下这一切,免得像只羊一样被捆着扛上船。人生也是如此:如果你得到的不是块菌或贝壳,而是妻子或孩子,这并无不可;但如果船长召唤,就奔向船,丢下这一切,永不回头。如果你已年老,就不要离船太远,免得召唤时你不在。

8

不要要求事情按你希望的那样发生,而要希望事情按它实际发生的那样发生,这样你就会过得顺遂。

9

疾病是身体的障碍,却不是意志的障碍,除非意志自己愿意。跛足是腿的障碍,却不是意志的障碍。对发生的每件事都这样对自己说。你会发现,它是别的东西的障碍,而不是你真正自我的障碍。

10

每遇到一件事,都要记得反观自身,问问自己有什么能力可以用来应对它。如果你遇到一个美貌的人,你会发现需要的是自制;如果遇到痛苦,需要的是坚忍;如果遇到辱骂,需要的是忍耐。这样养成习惯之后,世间的种种现象就不会压垮你。

11

对任何东西都不要说“我失去了它”,而要说“我把它归还了”。你的孩子死了?他被归还了。你的妻子死了?她被归还了。你的产业被夺走了?那也是被归还了。“可夺走它的是个坏人。”那个赐予你的人通过谁的手把它要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在他允许你拥有的时候,就把它当作不属于你的东西来持有,就像旅客对待客栈一样。

12

如果你想进步,就要抛开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疏于打理自己的事务,我就没有生计;如果我不惩罚我的仆人,他就会一无是处。”因为宁可免于忧惧而饿死,也胜过在惶惶不安中富足地活着;宁可你的仆人变坏,也胜过你自己不幸。

所以,从小事开始。洒了一点油,还是被偷了一点酒?对自己说:“这是为平静与安宁付出的代价;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当你叫仆人时,要想到他可能不会应声而来;或者来了,也可能不按你的意思办。但让他有能力扰乱你的心,这对他毫无好处,对你则大为不利。

13

如果你想进步,就要甘愿在外物方面被人看作愚蠢迟钝。不要想让别人觉得你懂得什么;即便在别人眼里你像个人物,也要对自己保持怀疑。要知道,让意志与自然保持和谐、同时又保住外物,这两者不容易兼得;专注于其中一个,就必然会忽略另一个。

14

如果你希望你的孩子、妻子和朋友永远活着,那你就是愚蠢的,因为你希望不在你掌控之内的事物在你掌控之内,希望属于别人的东西属于你。同样,如果你希望你的仆人毫无过错,你也是愚蠢的,因为你希望恶不是恶,而是别的什么。但如果你希望自己的欲求不落空,这是在你掌控之内的。所以,去运用在你掌控之内的东西吧。一个人的主人,就是能够给予或夺走此人所追求或所回避之物的人。所以,谁想要自由,就不要欲求、也不要回避任何取决于他人的东西;否则,他必然是个奴隶。

15

记住,你在人生中应当像赴宴一样行事。有什么菜传到你面前了?伸出手,适量取一份。它从你面前经过了?不要拦住它。它还没传过来?不要对它望眼欲穿,等它来到你面前。对待孩子、妻子、官职、财富也是如此;这样,你终有一天会配得上与众神同席。如果对摆在面前的东西你连取都不取,而是能够舍弃,那么你不仅配得上与众神同席,还配得上与他们共治。正是这样做,第欧根尼、赫拉克利特以及与他们相似的人,才当之无愧地成为神圣之人,并被世人如此公认。

16

当你看到有人因为儿子远行或生意受损而悲泣时,要当心不要被这表面的祸患所压倒,而要加以分辨,并准备好说:“伤害这个人的不是这件事本身——因为别人遇到同样的事未必受伤——而是他选择对它所持的看法。”不过,在言谈上,不妨迁就他,必要时也可以陪他叹息。但要当心,不要连内心也跟着叹息。

17

记住,你是一出戏里的演员,这出戏是什么样,由作者决定——他要它短,它就短;他要它长,它就长。如果他要你扮演穷人、残疾人、统治者或平民,你都要把它演好。因为这是你的本分——演好分配给你的角色;而挑选角色,是另一位的事。

18

当一只乌鸦发出不祥的叫声时,不要被表象所压倒,而要加以分辨,说:“这对我毫无预兆——无论是对我这微不足道的身体、财产、名声,还是对我的孩子或妻子。对我而言,只要我愿意,一切预兆都是吉兆。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从中获益都取决于我。”

19

只要你不参加任何你无法掌控胜负的较量,你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当你看到某人位高权重,或因别的什么备受尊崇时,要当心不要被表象迷惑而断言他幸福;因为如果善的本质在于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那就没有嫉妒或攀比的余地了。至于你,不要想当将军、元老或执政官,而要想做一个自由人;而通往自由的唯一道路,就是不在意那些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

20

记住,冒犯你的不是那个辱骂你或打你的人,而是你把这些事视为侮辱的看法。所以,当有人激怒你时,要确信激怒你的是你自己的看法。因此,首先要努力不被表象迷惑。只要你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和缓冲,你就更容易控制自己。

21

让死亡、放逐以及其他一切看似可怕的事每天都摆在你眼前,尤其是死亡;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有卑贱的念头,也不会过分贪求任何东西。

22

如果你真心向往哲学,就要从一开始做好准备:众人会嘲笑讥讽,说“他突然变成哲学家回来了”,“哪来这副傲慢的神情?”而你自己,确实不要摆出傲慢的神情,只须坚定地持守那些你认为最好的东西,就像是神把你安排在这个岗位上一样。要记住,如果你坚持下去,当初嘲笑你的那些人日后反而会钦佩你。但如果你被他们击败,你就会招来双倍的嘲笑。

23

如果你曾为了讨好某人而把注意力转向外物,那么你要知道,你已经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规划。所以,在任何事上都满足于做一个哲学家吧;如果你还希望在别人眼中显得是个哲学家,那就在自己眼中显得是,这就足够了。

24

不要让这样的念头困扰你:“我将活得毫无声誉,无论在哪里都是个无名小卒。”因为如果无声誉是一种恶,那么你不可能因为别人而陷入恶,就像你不可能因为别人而变得卑劣一样。那么,获得权力或被邀赴宴,是你的事吗?绝对不是。既然如此,这怎么能算没有声誉呢?你只应在那些在你掌控之内的事情上成为人物,而在这些事情上你可以举足轻重,又怎么会“无论在哪里都是个无名小卒”呢?“可我的朋友们将得不到帮助。”你说的“得不到帮助”是什么意思?他们不会从你这里得到钱,你也不会让他们成为罗马公民。那么,是谁告诉你这些属于我们掌控之内的事,而不是别人的事?谁又能把自己没有的东西给别人呢?“那就去弄到这些东西,好让我们也分一份。”如果我能在保全自己的荣誉、忠诚和自尊的前提下弄到它们,请指给我路,我会去弄;但如果你要我失去我自己真正的善,好让你得到根本不是善的东西,那就想想你是多么不讲理、多么愚蠢。再说,你宁愿要一笔钱,还是一个忠诚而可敬的朋友?那就帮我保有这样的品格吧,而不是要我去做那些会让我失去它的事。“可是我的国家,”你说,“就我能出力的部分而言,将得不到帮助。”这里又一次要问:你说的是什么帮助?它不会有你出资修建的柱廊或浴场?那又有什么要紧?铁匠不为国家提供鞋子,鞋匠也不为国家提供武器。只要每个人都尽到自己的本分,就足够了。如果你为国家培养出另一个忠诚而可敬的公民,他难道对国家没有用吗?有用。那么你自己对国家也并非无用。“那么,”你说,“我在城邦中该占据什么位置?”凡是你能在保全忠诚与荣誉的前提下占据的位置都可以。但如果你为了对国家有用而失去了这些,当你变得不忠又无耻时,又怎么能为国家效力呢?

25

在宴会上、在礼遇上、在私人交往中,有人比你更受优待吗?如果这些是好事,你应当为他得到它们而高兴;如果是坏事,也不必为自己没有得到而难过。要记住,你若不采用同样的手段,就不可能在外物上与人竞争。一个不肯守候在权贵门前、不肯追随他、不肯奉承他的人,怎么可能与做这些事的人得到同等的份额呢?如果你不愿支付这些东西的售价,却想白白得到它们,那你就是不公正、不讲理的。生菜卖多少钱?比如说,一个奥波勒斯。如果别人付了一个奥波勒斯拿走了生菜,而你没付钱,也就没拿到,不要以为他比你占了便宜。因为他有生菜,你则有那个没付出去的奥波勒斯。眼下的情形也是一样:你没有被邀请去某人的宴席,是因为你没有付给他一顿晚餐的售价。它的售价是奉承,是殷勤侍候。如果这对你有利,那就付出代价。但如果你既不想付出,又想得到,那你就是不讲理、愚蠢的。那么,你就什么都没得到来替代那顿晚餐吗?当然有——你不必奉承一个你不愿奉承的人,也不必忍受他门下仆役的傲慢。

26

自然的意志,可以从我们都认同的事情中得知。比如邻居家的孩子打碎了一只杯子之类的东西,我们马上会说:“这种意外总会发生的。”那么要明白,当你自己的杯子也打碎时,你的感受应当与别人的杯子打碎时一样。现在把这个道理用到更大的事情上。别人的孩子或妻子死了?没有人不会说:“这是人生无常。”可是当自己的孩子死了,立刻就变成了:“唉!我多么不幸啊!”我们应当时常记得,听到别人遭遇同样的事时,我们是怎样的感受。

27

正如靶子不是为了让人射偏而设立的,恶的本性也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1

28

如果有人把你的身体交给随便哪个路人,你一定会愤怒。而你把自己的心灵交给任何一个辱骂你的人,任由它被搅乱、被弄得不知所措,难道你不感到羞耻吗?

292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它的前因与后果,然后再着手。否则,你开始时会满腔热情,全然不顾后果;等后果显现出来,你就会可耻地半途而废。“我想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夺冠。”那就考虑它的前因与后果,如果对你有利,再去投身其中。你必须遵守规矩,服从饮食安排,戒绝美味;无论愿意与否,都要在规定的时刻锻炼身体,不管天热天冷;不能喝冷水,有时连酒也不能喝——总之,你必须像把自己交给医生那样把自己交给教练。然后,在比赛中,你可能被摔进沟里,胳膊脱臼,扭伤脚踝,吞下满口尘土,(因为懈怠而)挨鞭子,而最后仍可能输掉比赛。把这一切都盘算过之后,如果你的意愿依然不变,再去参赛。否则,你就会像孩子一样:他们一会儿扮摔跤手,一会儿扮角斗士,一会儿吹号,一会儿演悲剧——只因为他们碰巧看过并羡慕这些表演。你也会这样,一会儿是摔跤手,一会儿是角斗士;一会儿是哲学家,一会儿是演说家;却没有一样是认真的。你像猴子一样模仿看到的一切,一件接一件地喜欢上,一旦熟悉了就又失去兴趣。因为你从来没有深思熟虑地开始做任何事,也没有把整件事审视和检验一遍,而是漫不经心、只凭三分钟热度。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位哲学家,听过一个人像欧弗拉底3那样演讲——虽然说真的,谁能讲得像他那样好呢?——就也想当哲学家。人啊,先想想这件事是什么,再想想你自己的天性能承受什么。如果你想当摔跤手,就看看你的肩膀、你的背、你的大腿;因为不同的人天生适合不同的事。你以为你可以照现在这样行事,同时又当一个哲学家吗?可以照现在这样吃、喝、发怒、不满吗?你必须熬夜,必须劳苦,必须克服某些欲望,必须离开你的熟人,被你的仆人轻视,被遇到的人嘲笑;在一切事情上——官职、荣誉、法庭上——都不如别人。把这一切都充分考虑之后,如果你愿意,就走近来吧——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以舍弃这些为代价,换取平静、自由与安宁。如果不愿意,就不要来;不要像孩子那样,一会儿当哲学家,一会儿当税吏,一会儿当演说家,一会儿又当凯撒的官员。这些是不能兼容的。你必须做一个统一的人,要么好,要么坏。你必须要么培养自己的理性,要么经营外物;要么致力于内在的东西,要么致力于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要么做一个哲学家,要么做一个庸众。

30

责任普遍是由关系来衡量的。某人是你的父亲吗?这就意味着要照顾他,在一切事上顺从他,耐心接受他的责备和管教。“可他是个坏父亲。”那么,你天然的纽带是和一个好父亲结下的吗?不,只是和一个父亲。兄弟对你不公吗?那也要保持你自己对他的正当关系。不要考虑他做了什么,而要考虑你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意志保持合乎自然的状态;因为除非你愿意,别人无法伤害你。只有当你同意受伤时,你才会受伤。这样,如果你习惯于审视邻人、公民、统帅等种种关系,你就能从每一种关系中推出相应的责任。

31

要明白,敬神的本质在于:对众神形成正确的看法,认为他们存在,并公正而美好地治理着宇宙。还要下定决心,服从他们,顺应他们,在一切事件中甘心追随他们,因为这些事件是由最完美的智慧所支配的。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埋怨众神,也不会指责他们忽视了你。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中抽身,只把善恶放在那些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物上。因为如果你认为其他任何事物是善或恶,那么当你得不到想要的、或遭遇想回避的东西时,你就必然会责备和怨恨造成这一切的主宰。因为每一种生灵天生都会逃避和憎恶那些看起来有害的东西及其起因,追求和欣赏那些看起来有益的东西及其起因。所以,一个自认为受了伤害的人,不可能对他认为伤害了他的那个人感到欣喜,正如他不可能对伤害本身感到欣喜一样。因此,父亲若不把那些看似好的东西给儿子,也会遭儿子辱骂;正是这一点使波吕尼刻斯和厄忒俄克勒斯4彼此为敌——因为王位在两人看来都是好东西。正因如此,农夫会咒骂众神;水手、商人,以及失去妻子或孩子的人也会这样。因为利益在哪里,虔敬也就指向哪里。所以,谁若用心按应有的方式调节自己的欲求和厌恶,也就同样用心于虔敬了。不过,每个人也都应当按照本国的习俗,纯洁地、而非轻率或疏忽地献上奠酒、祭品和初熟之果;既不吝啬,也不奢靡。

32

当你求助于占卜时,要记住:你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怎样,你是来向占卜者了解的;但事情的性质,你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至少,如果你有哲学头脑的话。因为如果它属于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事,它就绝不可能是善或恶。所以,不要带着欲求或厌恶去见占卜者——否则你会战战兢兢地走近他——而要先清楚地明白:每一件事,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是无所谓的,与你无关;因为如何正确地运用它,取决于你,而这一点无人能阻挠。然后,满怀信心地去向众神求教,把他们当作你的顾问;之后,当你得到任何忠告时,要记住你请的是什么样的顾问,如果你不听从,你违背的又是谁的劝告。要像苏格拉底所主张的那样去占卜:只在那些完全取决于结果、而理性或任何其他技艺都无从探明的事情上求卜。所以,当我们有责任与朋友或国家共担危险时,就不应该去求神谕,问我们是否应当与他们共担。因为即使占卜者预先告诉你兆头不吉,那也不过意味着预示了死亡、伤残或放逐。但我们内心有理性,它指引我们,即使面对这些危险,也要站在朋友和国家一边。所以,要听从那位更伟大的占卜者——皮提亚之神(阿波罗),他曾把一个不救朋友的人逐出神庙。5

33

首先为自己确立某种品格和举止,使你无论独处还是与人相处时都能保持。

多数时候保持沉默,或者只说必要的话,而且言简意赅。不过,在场合需要时,我们偶尔也可以少量地参与谈话;但不要谈论那些寻常话题,比如角斗士、赛马、运动健将、吃的、喝的——这些都是庸俗的谈资——尤其不要谈论别人,无论是指责、赞扬还是比较。如果你能做到,就用你自己的谈话把同伴的话题引向正当的主题;但如果你碰巧身处陌生人中间,就保持沉默。

不要笑得太大声、太频繁或太放纵。

尽可能完全避免发誓;至少,在你能做到的范围内避免。

避开公众的、庸俗的娱乐;但如果某个场合要求你参加,就要全神贯注,以免不知不觉滑入庸俗。要知道,一个人哪怕自身再纯洁,如果他的同伴已经堕落,那么与之交往的人也会同样堕落。

与身体有关的东西——饮食、衣服、住所、仆从——只提供到绝对需要的程度为止。凡是指向炫耀与奢侈的,一概去除。

婚前要尽你所能,洁身自好;但对那些失足于此的人,不要刻薄苛责,也不要常常夸耀自己与他们不同。

如果有人告诉你某人在说你的坏话,不要为别人所说的去辩解,而要回答:“他不知道我的其他缺点,否则他就不会只提这几个了。”

你不必常常出席公共赛会;但如果有适当的场合需要你到场,那么除了你自己,不要显得更关心任何别的一方——也就是说,只希望事情按它实际发生的那样发生,只希望最强的人获胜;这样就没有什么会与你作对。但要完全避免欢呼、嘲弄和激烈的情绪。离场之后,也不要大谈刚才发生的、对你自身改进毫无助益的事。因为这样的谈论会显出你被那场表演迷住了。

不要急于去参加私人的朗诵会;但如果你去了,要保持庄重和尊严,同时也避免让自己惹人讨厌。

当你要去与人商谈,尤其是与一位看似地位比你高的人商谈时,设想一下苏格拉底或芝诺6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这样你就不会不知如何得体地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

当你要去拜见某位有权势的人时,设想一下:你可能发现他不在家,可能被拒之门外,门可能不为你打开,他可能不理睬你。如果即便如此,去拜见仍是你的责任,那就承受所发生的一切,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这不值得。”因为这是庸人的想法,是被外物迷惑之人的想法。

与人相处时,避免频繁地、过多地提及你自己的作为和经历的危险。因为无论谈起自己冒过的险对你来说多么惬意,别人听你的冒险经历却未必同样惬意。同样,也要避免刻意逗人发笑,因为这很容易让你滑入庸俗,而且还可能降低熟人对你的敬重。接近下流的言谈也同样危险。所以,每当出现这类情况时,如果时机合适,就及时斥责那个把话题往那方面引的人;或者至少,用沉默、脸红和严肃的神情表明你不喜欢这样的谈话。

34

如果你被某种许诺中的快乐的表象所迷惑,就要提防自己被它冲昏头脑;让这件事等一等,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然后在脑中想象两个时刻——一个是你享受这种快乐的时刻,另一个是你享受之后懊悔自责的时刻——再把另一幅图景与之对照:如果你克制住了,你将会多么欣喜、多么赞许自己。即使你觉得此刻享乐正合时宜,也要当心不要被它的诱惑、引诱和蛊惑所征服,而要与之对照想一想:意识到自己赢得了如此重大的胜利,那该有多好。

35

当你基于清晰的判断、认定某件事应当做而去做时,永远不要回避被人看见你在做,即使世人会误解它;因为如果你做得不对,那就应当回避这件事本身;如果你做得对,又何必害怕那些错误指责你的人呢?

36

正如“要么是白天,要么是黑夜”这个命题在选言推理中很有力,在联言推理中却毫无效力;同样,在宴席上挑最大的一份,对身体的口腹之欲来说很合适,却与宴会的社交精神格格不入。所以,当你与别人一起进餐时,要记住的不仅是摆在你面前的东西对身体有多少价值,还有对主人应有的礼貌有多少价值。

37

如果你承担了一个超出你能力的角色,你不仅会把这个角色演砸,还放弃了一个你本来能胜任的角色。

38

正如你走路时留心不踩到钉子、不扭伤脚一样,你也要留心不伤害你心灵中的主导能力。如果我们在每一件事上都提防这一点,我们做事就会更稳妥。

39

身体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其所拥有之物的合适尺度,正如脚是鞋的尺度。所以,如果你止于此,你就能守住分寸;但如果你越过了它,你就必然会被推着往前走,就像滑下悬崖一样。就像鞋子,一旦超出了合脚的程度,就会先镀金,再染紫,然后镶上珠宝。因为对于一旦超出合适尺度的东西,是没有止境的。

40

女子从十四岁起,就被男人奉承地称为“夫人”。于是,她们察觉到自己被看重,只是因为能取悦男人,便开始打扮自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因此,值得努力让她们明白:她们受到尊重,只是因为她们举止得体、端庄贤淑。

41

在与身体有关的事情上花费大量时间,是缺乏见识的表现,比如在锻炼、饮食以及其他生理活动上毫无节制。这些事应当顺带去做,而我们的主要精力应当用在理性上。

42

当有人对你不好,或说你的坏话时,要记住,他这样做、这样说,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他不可能遵循在你看来正确的东西,而只能遵循在他自己看来正确的东西。所以,如果他的判断基于错误的表象,那么受伤害的是他自己,因为被欺骗的也是他。因为如果有人把一个真命题当成假的,受损的不是命题,而只是那个被欺骗的人。从这些原则出发,你就能温和地容忍辱骂你的人,因为你每一次都会说:“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43

每件事都有两个把手:一个可以让你承受它,另一个则不能。如果你的兄弟对你不公,不要从他不公这个把手去抓这件事,因为从那里抓,它是无法承受的;而要从相反的那个把手去抓——他是你的兄弟,他与你一同长大;这样,你就是从可以承受的那一面抓住了它。

44

下面这些推理在逻辑上并不成立:“我比你富有,所以我比你优越。”“我比你能言善辩,所以我比你优越。”真正成立的推理应当是:“我比你富有,所以我的财产比你多。”“我比你能言善辩,所以我的言辞比你好。”但你本身,毕竟既不是财产,也不是言辞。

45

有人洗澡洗得匆忙吗?不要说他洗得不好,而要说他洗得匆忙。有人喝了很多酒吗?不要说他做得不好,而要说他喝得多。因为除非你完全了解他的动机,你怎么知道他做得不好呢?这样,你就不会冒险去认同任何你尚未完全理解的表象。

46

永远不要自称哲学家,也不要在无知的人中间大谈你的原则,而要用行动来展示它们。例如,在宴会上,不要高谈人们应当怎样吃,而要按应有的方式去吃。要记住,苏格拉底也正是这样处处避免炫耀。当有人来找他,希望他引荐给哲学家时,他便带他们去引荐;他就是这样能坦然承受被人忽视。所以,如果无知的人中间谈论起原则来,你多半要保持沉默。因为把尚未消化的东西匆忙吐出来,是很危险的。如果有人说你一无所知,而你并不为此恼火,那你就可以确信,你真正开始了你的功课。因为羊并不会急着把吃下的草吐出来,给牧人看它们吃了多少;而是在体内消化食物,然后在外面长出羊毛、产出羊奶。所以,你也不要在无知的人面前展示你的原则,而要展示消化这些原则之后所产生的行动。

47

当你学会了节俭地养护身体时,不要为此自鸣得意;如果你只喝水,也不要逢人便说“我只喝水”。先想一想,穷人比我们节俭得多,也比我们更能忍受艰苦。如果你什么时候想通过锻炼让自己习惯劳苦和匮乏,要为你自己而练,而不是为了给公众看;不要去做什么惊人之举;而是在你口渴难耐时,只用水漱漱口,并且不告诉任何人。

48

庸人的状态和特征是:他从不指望从自己身上得到帮助或伤害,而只指望从外物得到。哲学家的状态和特征是:他只指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一切帮助或伤害。有所进步之人的标志是:他不指责任何人,不赞扬任何人,不怪罪任何人,不控诉任何人;从不说自己是个人物或懂得什么。当他在某件事上受阻或受限时,他责怪自己;如果受到赞扬,他暗自对赞扬他的人一笑;如果受到指责,他不作辩解。他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那样谨慎行事,小心不去触动那些正在好转却尚未稳固的东西。他克制欲求;他把厌恶只转向那些妨碍正确运用我们自身意志的事物;他在各方面都有节制地使用自己的精力;如果他显得愚笨或无知,他也不在乎;总之,他时时提防自己,就像提防一个敌人、一个埋伏者一样。

49

当有人因为能够理解和阐释克律西波斯7的著作而自负时,你要对自己说:“如果克律西波斯写得不晦涩,这个人就没有什么可自负的了。但我想要的是什么?是理解自然,并追随自然。于是我问,谁能阐释自然;听说克律西波斯能,我就去求助于他。我读不懂他的著作,于是我去找一个能阐释它们的人。”到此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自负的。等我找到了阐释者,剩下的就是运用他的教导。唯有这一点才是有价值的。但如果我仅仅欣赏阐释本身,那我除了成为一个语法学者而非哲学家之外,还能成为什么呢?无非是我阐释的不是荷马,而是克律西波斯罢了。所以,当有人要我给他讲解克律西波斯时,如果我不能展示出与他的学说和谐一致的行动,我反倒会感到脸红。

50

无论你采纳了什么准则,都要像遵守法律一样遵守它们,仿佛违背它们就是亵渎神明;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因为那毕竟不是你的事。那么,你还要拖延多久,才要求自己做出最高尚的改进,在任何事上都不违背理性的判断?你已经接受了你应当熟知的哲学原则,而且你也确实熟知了。那么,你还在等待哪位老师,作为你拖延自我改进的借口?你已经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了。如果你疏忽懒散,总是拖延再拖延,计划接着计划,一天又一天地定下日子说要关照自己,那么你就会不知不觉地一事无成,生也好,死也好,始终是个庸人。所以,就在此刻,认为自己配得上像一个成熟的、有所进步的人那样生活吧。让一切看来最好的东西,成为你不可违背的法则。如果有任何痛苦或快乐、荣耀或耻辱摆在你面前,要记住:比赛就在此刻,奥林匹克就在眼前,不能推迟;荣誉可能因一次失败和挫折而失去——也可能因此而赢得。苏格拉底正是这样变得完美的:他从一切事物中改进自己,只追随理性。你虽然还不是苏格拉底,却应当像一个立志成为苏格拉底的人那样生活。

51

哲学中第一个、也是最必要的部分,是原则的实际运用,比如“我们不应该说谎”;第二个是论证,比如“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说谎”;第三个是为前两者提供力量和逻辑联系的部分,比如“为什么这是一个论证”。因为什么是论证?什么是推论?什么是矛盾?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第三部分之所以必要,是为了第二部分;第二部分之所以必要,是为了第一部分。但最必要的、我们应当立足的,是第一部分。而我们恰恰反其道而行之。我们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第三部分上,把全部心力都投入其中,却完全忽视了第一部分。所以,我们一边在说谎,一边又随时准备论证说谎为什么是错的。

在一切场合,我们都应当把下面这些格言放在手边:

引领我吧,宙斯,还有你,命运女神,
无论你们的旨意把我的命运定在何方。
我欣然追随;即便我不愿,
也会在邪恶与悲惨中,照样追随。8
谁若恰当地顺从命运,便被视为
人中智者,通晓上天的法则。9

还有第三条:

“克力同啊,如果这是众神所喜悦的,那就让它这样吧。”10
“安虞多斯和美勒托斯确实可以杀死我,但他们伤害不了我。”11
注释
  1. 意为:幸福是神为我们设立的目标;我们射偏,并非神的作为,而是我们自己的缺失。恶不是一种实在之物,而是对善的偏离。 ↩
  2. 本章与《爱比克泰德论说集》第三卷第十五章内容基本相同。 ↩
  3. 欧弗拉底:叙利亚哲学家,小普林尼在书信(第一卷第十封)中对其人品学识极为推崇。 ↩
  4. 波吕尼刻斯与厄忒俄克勒斯: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为争夺忒拜王位反目,最终在战斗中同归于尽。 ↩
  5. 据辛普里丘注疏记载:两人同去求神谕,途中一人遇袭被杀,同伴弃之不顾、逃入神庙避难,结果被神逐出。 ↩
  6. 芝诺(前335—前263):基提翁人,斯多葛学派创始人。 ↩
  7. 克律西波斯(约前280—前207):斯多葛派哲学家,继克里安提斯之后主持斯多葛学派;其著作已失传,但在当时被视为斯多葛正统学说的权威阐释。 ↩
  8. 克里安提斯诗句,见第欧根尼·拉尔修;塞涅卡《道德书简》第107封亦有引用。 ↩
  9. 欧里庇得斯残篇。 ↩
  10. 柏拉图《克力同篇》。 ↩
  11. 柏拉图《申辩篇》。安虞多斯与美勒托斯是控告苏格拉底的人。 ↩

据托马斯·温特沃斯·希金森(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英译本转译。